My Dear Diary——Yorkson

前  言

“My Dear Diary”(我亲爱的日记),这呼唤一经发出,就暗示了一个秘密的书写者。谁是这日记的主人,是艺术家Yorkson本人吗?从展览里相互关联的场景,我们能找到缺席的写作者吗?观众们(在阅读的您)或许正尝试从Yorkson编造的奇异空间里推断出日记主人的身份。她应该是个女孩,窗帘上印着的Girls should look after themselves(女孩应该照顾好自己)像她日记里给自己加油打气的话。她可能是Justin BiberSelena Gomez这对曾经红极一时的美国明星情侣的粉丝,那这个小姑娘应该也就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年纪,喜欢流行歌曲,憧憬着完美爱情。塑胶草地上摞着的书《如何培养完美少女》《1001个秘诀培养完美女孩》印证了我们的猜测:这个城市女孩,正焦虑着如何成为更好的自己。

 
 

My Dear Diary里的这个少女,正是艺术家Yorkson的又一次角色扮演。而这种扮演则来源于Yorkson对后资本主义(Post-Capitalism)时代里人类生存境况的警觉:科技、网络和资本相互纠缠,公域和私域间界限消弭,人的身体逐渐成为消费的发生场所,而人则已成为消费品本身。正是从这些时代条件出发,Yorkson敏锐地选择了自我照顾Self-Care)和少女”(Young Girl)这两个角度来探讨:在私域与公域的当下,Self-Care的意义何在,以及少女如何作为一种消费主义殖民化的表现而存在。在网路上,在直播里,明星和网红正以戏剧性的私生活与完美无暇的脸庞赢取着关注与资本;而在城市的每一道窗帘背后,可能都有少女在日记里暗暗写下,我要永远年轻、美丽、快乐。

然而Yorkson的温柔之处在于,她始终没有揭穿洋溢在房间里的女孩的努力。打印机仍在不断吐出新的字句,印着心声的窗帘在风中飘荡。女孩作为这空间的虚拟主角,缺失于艺术家制造的戏剧场景(mise en scène)中,然而正是女孩的不在场给了观众许多想象。她本人美丽吗,在网络上有美丽的照片吗?这个女孩或许会在未来一朝成名,收获爱情;可能在享受偶然到来的十分钟成名后,默默陨落;也有可能,她会幸运地一直在向完美少女努力的路上,带着焦虑,没有尽头。

 

 

艺术家简介:

Yorkson

1992年出生于广州

现工作生活于英国伦敦

艺术家访谈
 
N = 聂小依
Y = Yorkson

N:《My Dear Diary》其实一个大型装置作品,作品的不同部分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Y:应该说我近期研究的不同产出,有同一个出发点,最后落脚在不同的地方。但它们是在同一个语境之下生效的,所以各部分可以共处。
N:可以分享一下这次创作的灵感来源吗?
Y:我一直都在关注后资本主义时代里,“人类”在虚拟世界、现实生活等不同媒介里不同的存在形式。具体到这次作品里“少女”作为当下资本主义对人的商品化中最典型的代表,以及成为一个完美之人所要求的“自我照顾”(Self-Care),则来源于Ariana Reines所著的《Preliminary Materials for a Theory of the Young-Girl》 (Semiotext(e) / Intervention Series)(《少女理论初步资料》,以下简称《少女理论》)。在这本书里,作者说道,“少女”是消费社会的”模范公民”,也是今天这个离散的社会整体里的“总体产品”(total product)。也因此,“少女”的形成也是资本通过塑造人的心理和生理来造出一个完美商品的过程。这个生产过程在今天和人们日常的“自我照顾”(Self-Care)结合在了一起,人的身体和精神也成了经济性和政治性的战场。
N:这也是当下很多生物政治(Bio-Politics)的关注点。现在不仅国家力量在用知识和监控来规训人类,资本在网络的助力下也加剧了对人类这一资源的掠夺,以及对人本身的改造。在无时无刻的商业广告、偶像图片的包围下,人们不仅获取了对具体事物的欲望,其对自身的想象也已被编码。这也让我联想到中国当下流行的的网红女主播们,长相向流行审美靠拢,不管老少都自称少女”。
Y:需要强调的是,“少女”在我的作品中并不是一个性别化的概念,它只是被商品化的人类的一个典型代表,而我关注的是“少女”这个标签所呈现出的人的存在状态。我在这次的作品里引用了1997年的动画片《少女革命》的一个片段。对我而言这部动画强调的,是性别并不决定我们是谁、应该怎么做。每个人都有可能受到资本的召唤,希望成为被追捧的“热销品”。所以当我们抗争已经和自己的身体、性别纠缠在一起的消费主义时,性别不应被放在消费主义之外。应该说,性别原本就在消费主义之内。展览展出的书籍中有一本《Economist》(经济学人),讲的就是性别如何成为了女性运作资本的工具。这反映出的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状态:身体已经被消费主义殖民了。
N:是啊,人本身被外来的欲望占领,自身又不断生出新的欲望。按照德勒兹和瓜塔里的说法,欲望的生产本身也是一个生产过程。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现在身体也成为了我们抗击资本主义的第一战场。艺术写作者Hannah Black说,“自我照顾”(Self-Care)既可以让人们沉溺在个人生活里,也可成为人们自我解放的起点。
Y:在“身体殖民”这个概念里,self-care这个词曾经比较频繁出现在美国黑人运动的女权主义写作中。Audre Lorde说,“关照自身可成为一种政治性的战争行动”*(Caring for the self can be an act of political warfare)。而在当代的概念里,“身体殖民”其实是公私域交错和消费主义者这两个时代条件下作用在人类身上的一种表现。
N:你作品里虚构出的少女,应该是努力却同时带着幻想和焦虑的,可是作品里具体的图片、物品的质地却透露出一些怀旧和感伤。在你作品内容的出发点和最终具体呈现间,似乎有一些反差?这次作品的美学来源是哪里呢?
Y:我一直都喜欢作品的内容和美学间的冲突和张力,比如用一些温暖的方式去讲一件伤心的事情。在这次展览中我使用的这些材料对我想探讨的内容都有软化的作用。这些材料的审美其实来源于我偶尔发现的一个叫做“Star Bright Angels”的脸书页面。人们在页面上发布一些温暖、治愈系的图片。